環境稅快來了。
環境稅全稱環境保護稅,在2015年“兩會”上,其再次成為熱詞。接近財政部的人士向財新記者透露,環境稅進入加速度,在兩年內完成立法并出臺“問題不大”,有學者和相關方面力促此進程在年內完成。
客觀上,環境稅出臺的時間緊迫性已極大。2013年底,修改后的環境稅方案再次上報國務院。當年,環境稅被寫入十八屆三中全會決議。中國“十二五”規劃曾提出“完善資源環境稅費制度”,今年已是“十二五”收官之年。
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嚴重環境破壞,大部分原因是污染企業將環境成本外部化,沒有付出應有的環境代價。即將到來的環境稅,試圖將環境成本內部化,讓中國自此進入一個高環境代價時代,為環境好轉創造良好政策條件。
財新記者了解到,環境稅法已進入立法程序。其曾先后被列入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規劃和國務院2014年立法計劃,目前草案還未提請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。
在環境稅法進入關鍵決策期的當口,全國政協委員、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(下稱財科所)原所長賈康在“兩會”上提案,建議加快環境稅立法。他認為,“現行的環保排污收費政策征收標準偏低,范圍過窄,整體環境稅收政策缺乏系統性,環保效果不顯著。”
此外,農工黨中央一直關注環境稅政策的制定,前后就環境稅提過三次建議。其今年又提議,加快完善環境稅收制度的頂層設計,建立一個系統完整、功能明確、逐步落實的環境稅框架。
“環境稅出臺,不會拖太久。”財科所副所長蘇明向財新記者分析,“中央前幾年講得非常明確,‘十二五’期間要出臺環境稅,今年是最后一年,我認為,實現可能性還是非常之大。”
對于普通中國公眾來說,關于環境稅,最想知道的是環境稅的征收范圍是什么?怎么收?企業的排污費無疑會變成環境稅,那會收得更多還是更少?收稅對中國環境治理將起到何種作用?
財新記者獲悉,盡管環境稅即將落地,但一些關鍵問題,如稅目、稅率、征管模式以及是否開征碳稅等,各方面仍爭論未休。
快改還是慢改
環境稅是以環境保護為目標的調控稅收,其首要功能是解決環境成本內在化問題,而非財政創收。對于其內涵,在學術界尚無被廣泛接受的、公認的定義。
簡單來講,環境稅有狹義、廣義之分。前者又稱獨立型環境稅,指針對排污行為的獨立稅種,如二氧化硫稅、碳稅;后者又稱融入型環境稅,指與環境相關的任何稅收,如煤炭資源稅、車輛購置稅,以及消費稅中的成品油、實木地板等稅目,甚至還有各個家庭的污水處理費、垃圾費等。
目前在中國,主流觀點認為,在環境稅起步時,應選擇狹義環境稅較為現實。已上報至國務院的環境稅草案,便是該思路,其稅目只包含了污染排放稅與二氧化碳稅。其中的后者即碳稅,目前爭議較大,一些意見認為,在中國開征碳稅為時尚早。財新記者獲悉,碳稅章節未來或遭刪除。
在今年“兩會”上,財政部部長樓繼偉稱:“環保稅主要是把現在的收費改成稅。”
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。有學者認為,如果環境稅近期出臺,很可能就是簡單的“費改稅”,即將現有排污費改為稅收。
至于在現行排污費目基礎上,是部分、還是全部轉為稅目?蘇明告訴財新記者,目前有兩種思路,一是選擇主要排污費改成稅目,如大氣、水;二是一步到位,全部“費改稅”。
“從研究角度講,我覺得一步到位比較好,如果一部分收稅、一部分收費,管理成本相對高;如果全部改成稅收,可能一開始相關部門需要磨合,但逐步會走上正軌,管理成本至少不會提高。”蘇明向財新記者分析。
除了稅目,稅率如何確定?“稅率是爭議最大的問題。”蘇明認為,這既關系到環境改善,也涉及企業的承受能力。“近兩年,包括2015年,經濟下行壓力較大,高稅率對企業加大負擔。怎么去拿捏稅率?在起步時是關鍵問題。”
財科所近期發布一份報告認為,環境稅率應與排污費提高1倍后水平相當,可以略高。
2014年底排污費標準提高,要求各地在2015年6月前,要將排污費提高1倍。如二氧化硫,每污染當量由0.63元提高至不低于1.2元;廢水COD,每污染當量由0.7元提高至不低于1.4元。
其中北京、天津的標準是全國水平的10倍或更高。如每污染當量的二氧化硫,北京為10元/千克,天津為6.3元/千克。
蘇明認為,已經提高1倍的排污費,其實已可以作為環境稅開征時的稅率。“去年年底排污費標準提高,為環境稅出臺打了一個好基礎。在此基礎上,搞環境稅順理成章。”
他認為,各地稅率可靈活掌握,北京、天津稅率高,可見其環境改善決心更大,新稅法應該制定全國最低標準,并賦予各地方適當立法權,允許其根據自身情況、環境改善的任務需求,適當提高。
但這樣的稅率水平,能否實現環境稅的設立初衷?環保部環境規劃院副院長王金南認為,考慮到現在的物價水平、消費者的環境訴求,按現有排污費提高之后的標準來征收環境稅,稅率偏低,難以遏制排污。
王金南告訴財新記者,1995年他主持完成世界銀行《中國排污收費制度設計與實施研究》項目,當時提出來的標準,是大氣、水污物(每污染當量)約按1.2元來征收。然而20年過去了,排污費提高后的標準才剛到這個水平。
“北京的標準相當于全國十多倍,那些高污染企業就開始琢磨,覺得排污費成本高就搬走了,這就是我們希望排污收費達到的效果。如果稅費越征越多,企業依然在這里生產,就失去調節排污行為的功能了。”
怎么征,怎么花
環境稅出臺的另一掣肘,是部門利益的博弈。地方環保部門“吃”排污費情形普遍,一旦環境稅開征,稅金納入國庫,環保部門的經費問題如何解決?未來,環保與稅務部門之間如何分工征稅?收上來的稅款又怎么花?
相較于中國“遍地開花”的環境污染現狀,現有的環保撥款可以說“只會嫌少、不會嫌多”。當財政經費不足時,環保部門已習慣將排污費作為錢袋子。因此環境稅出臺的同時,如何重新計算并劃撥地方環保部門的經費,在頂層設計時,需要充分考慮。
“這也是一個大問題。”蘇明告訴財新記者,“我認為,環保鑒定檢測部門的經費,在費改稅后,應該完全納入公共財政的供給范圍,不能拿環境稅來解決基層部門的監測保障。”
當前經濟下行壓力較大,為減輕企業負擔,在開征環境稅的同時,可能需要進行結構性減稅。賈康認為,要在保持宏觀稅負穩定前提下,一方面進行結構性減稅,選擇一些特定稅種削減其稅負水平,比如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等;另一方面通過結構性加稅,即開征環境稅彌補減稅帶來的稅收收入減少,從而在穩定宏觀稅負的同時,實現優化稅收結構、提升經濟增長質量的目標。
2011年賈康曾撰文具體論述“優化稅收結構”的思路,稱歐盟一些國家在引入碳稅時,大都遵循宏觀稅收強度中性原則,即開征碳稅的同時,降低其他稅種(社會保障稅和個人所得稅)的稅負,從而保持宏觀稅負水平不變。
此外,費改稅,便意味著征稅權力移交至稅務部門。但核定排放量具有其技術專業性,如果交由稅務部門,一則有“隔行如隔山”的困境,二則會削弱環保部門通過核定排放量來監管企業的責任。
目前主流觀點是“稅務主管、環保認定”,即由環保部門負責核定排放量,其他征稅工作交由稅務部門。但在具體制度設計上,仍爭議頗多。
最后,稅金何去?按照傳統稅收理論,稅收支出不與收入來源掛鉤,即環境稅征收后不應指定用于環境保護。
“但這樣可能會降低公眾對環境稅的支持力度。”王金南告訴財新記者,“現在看來,環境保護是最大的民生福祉,其本身公共產品的效益很強,而且缺乏資金投入。”
賈康在提案中建議:“可以在稅法中表述為原則上用于促進環境保護。”王金南對此表示認同:“我們建議用環境稅收來建立國家的環境保護基金。”王金南表示,這毫無疑問存在爭議,對于學術研究也是挑戰,希望能夠尋找理論上的突破。
蘇明與王金南均認為,稅收大頭應歸地方政府,中央和地方的稅收1:9較為合適,一是循排污費九成歸地方政府的歷史延續性,二是讓地方財權與事權相匹配。
費改稅,足夠嗎?
提到現行草案思路,王金南略帶遺憾地告訴財新記者,費改稅是最簡單的模式,政策效率不高,甚至出現政策效率下降。“不管是費還是稅,都是企業的成本,對它來說是一樣的。如果僅把排污費,變成污染排放稅,就太簡單了,有點換湯不換藥。”
學術界對環境稅制研究不少。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《中國環境稅收政策與設計及效應研究》由環保部環境規劃院與財政部下設的財科所共同完成,王金南擔任項目負責人。該項目設計了一整套中國環境稅收政策框架,其中關于獨立型環境稅,包含四項稅目:污染排放、污染產品、生態保護和二氧化碳。
污染排放包括大氣、水、固廢、噪聲等子稅目。污染產品包括塑料包裝、電池涂料、農藥等子稅目。生態保護有自然保護區、礦產資源開采生態保護等。
相比之下,當前草案中,四項只取其二:污染排放與二氧化碳,而二氧化碳又極可能遭到刪除。
王金南認為,如果最終環境稅只是簡單的費改稅,將失去其應有的政治意義和政策效率,反而會增加改革成本。
該項目團隊將上述四種稅目,分別按照低、中、高稅率組合成多套方案,并用模型計算其對GDP、CPI等指數影響。研究發現——
同時征收污染排放稅和碳稅,協同減排效應明顯,但需要將稅率提到較高水平,才能取得明顯促進減排的作用。
四種稅目組合征收,能夠以較低稅率減少更多污染物、二氧化碳排放,可以充分發揮不同稅目的協同減排效應。
環境稅收對污染物和二氧化碳的減排作用,遠遠高于對GDP的負面影響。
也就是說,如果單純開征污染排放稅和碳稅,即草案思路,需要在前文所述稅率基礎上,再做提高;如果四項稅目“組合拳”,則可以較低稅率實現減排目標。
這也是為何王金南會擔憂,僅是費改稅,且低稅率水平,將難以實現環境稅遏制污染的初衷。
為何近期開征
近日財科所的報告中,設計了煤控財稅政策的改革路線圖,認為應當在2016年前開征環境稅,2019年開征低水平碳稅。
王金南的項目提出了環境稅整體路線圖設想:2015年—2017年,開征污染排放稅,擇機開征碳稅;2018年—2025年,開征生態保護稅、污染產品稅,擴展污染排放稅的征稅范圍,調整碳稅范圍和稅率;2026年—2030年,加大碳稅力度,逐步建成統一環境稅體系。
由于氣候政治,碳稅一詞相對環境稅更為敏感。王金南向財新記者分析,為了減少對貿易、競爭力的影響,可以從低稅率開始征收,沒有必要抬很高。“但污染排放稅,這是自家后院的事,無論如何也要重視。”
“不能再像廣受詬病的排污收費制度一樣,用一個低稅率的環境稅去‘鼓勵’企業排污,去‘促進’污染產品的消費。如果能夠在今年巴黎氣候大會之前,出臺包括碳稅的環境稅法案,展示中國負責任環境大國形象,也許是一個好的政策選項。”他強調。
中國首次明確開征環境稅,是在2007年6月,國務院頒布《節能減排綜合性工作方案》,提出“研究開征環境稅”。
當年底,財政部、國家稅務總局、環保部開始聯合開展環境稅研究。
2011年10月,國務院在《關于加強環境保護重點工作的意見》中,又提出“積極推進環境稅費改革,研究開征環境保護稅”。
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《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》提出了“加快資源稅改革,調整消費稅征收范圍,推動環境保護費改稅”的稅收制度改革內容。
近八年來,關于環境稅的國務院文件、國家課題紛呈。每次文件出臺,都會引發社會上的新一輪討論,討論重點之一是對環境稅出臺時間的預測。然而至今草案仍在討論當中。
“近期出臺環境稅政策的宏觀背景非常好,F在環境形勢坦率講,比較嚴峻。在這種情況下,從中央到各個部門、企業、老百姓,大家對環境改善有很大共識。”蘇明對環境稅在兩年內出臺頗具信心。
賈康在提案中稱,當前是開征環境稅有利時機,“近期和未來一段時間市場煤價、油價的下行,使通脹壓力緩解,也提供了開征環境稅的重要時機。此時開征環境稅,企業更容易消化,因而環境成本上升帶來的企業運行成本上升,對宏觀層面整體經濟運行的影響也較小。”
同時,賈康認為,因為環境問題凸顯,民眾對出臺更多保護環境措施的呼聲很高,配之以公共宣傳,還可以更加突出環境稅作為有效的減排政策工具的角色作用。
“十二五”收官之年 環境稅持續加速
時間:2015-03-19
來源: 《財新周刊》
作者: 孔令鈺